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稻盛和夫:斥责部下的学问
稻盛和夫
    
    作为日本“经营之神”兼哲学家,稻盛和夫如何对接班人进行领导力教育?如何让天资不足者,也拥有卓越领导力?如何在对部下的批评中,不断修炼其领导力?
 
    经常听到有人苦恼关于如何培养下一任领导者。有学者指出,我实行的“阿米巴经营”就是一种培育领导人的机制。在此我想从根源上谈谈有关批评、表扬以及教育的问题。

    所谓教育,包括批评和表扬在内,目的只有一个,就是期待并促使对方进步。
 
“坚定的意志”无需天资
 
    关于优秀领导者的素质,分为先天和后天两种类型。说到先天的才能,在朋友集会等团体活动中,有一类人自然而然就能够成为团体的中心,从而具有领导能力。这类人大多天生积极开朗,容易使人产生信任感。
  
    但如果说领导人必备的才能完全要依靠先天的素质,那么教育就失去了意义。通过对人格进行教育、自身努力,而得以正确引导团队方向的后天领导力,也是非常关键的。也许会有人怀疑自己是否能成为领导者,是否可以培养出来。然而在我开始进入社会时,事实上也是缺乏领导者素质的。
  
    我在大学学的是化学,希望走进社会后能将所学充分发挥。然而,我的弱点是只会说老家鹿儿岛的方言,上班后觉得最可怕的是必须用普通话接电话。电话铃响时,我只会说:“喂,您是哪位?”然后就被别人把电话接过去。像我这样的农村小子,从没想过自己有领导者的素质。
  
    因为是以我的技术为基础创建的公司,所以我不得不负起领导公司的责任。无论如何总得想办法让公司进入正常轨道,我只能不断努力,力争成为一个优秀的领导人。如果我失败、公司破产的话,那么,信任我的技术、看中我的人品、拿出300万日元资本金的几位朋友,特别是,以自家房屋为抵押、从银行借出1000万日元的设备投资款的那位朋友将蒙受重大的损失。同时,不足30人的小公司因为依赖我而聚在一起,我不能让他们轻易丢掉工作。因此这个公司无论如何都要成功,就是这份使命感支撑着我。京瓷现在已成为包含海外人员在内共7万人的大公司,然而我的想法始终如一。
  
    当然,通常我们可能会更多选择具备天生领导者素质的人。问题是被选为领导人之后,此人必须指明该团队的目标乃至团队存在的意义。同时,他作为领导人必须比任何人更努力,更拼命。
  
    “那个人具备坚定的意志!”这句话中的“坚定的意志”是从哪里来的呢?是从超越个人的利害得失、坚决要把正确和正义的事贯彻到底的信念中产生出来。领导人的坚定意志来自强烈的使命感。这种使命感非常重要,在企业经营中绝对不可缺。
  
“无私”是第一领导力
 
    我们大多首先考虑的是自身情况的好坏,以及能否赚钱等利己想法。如何控制这种赤裸裸的利己本能,这是关键所在。
  
    在我的故乡鹿儿岛,伟人西乡隆盛曾留下这样的名言:“爱己过度,恶莫大焉。”就是说,过于爱惜自己是最不好的行为。
  
    在事业刚刚起步之际,事业不顺利,或是失败挫折时有发生,这就是由于经营者过于自爱。如果能够想到作为领导者如何进行优秀的工作,如何不拘泥于私心,作为人如何以正确的方法做正确的事,这是至关重要的。创业中的领导者,如果只想着“我自己赚不到钱”和“只要对自己有利”,那么他就无法得到员工的信赖和尊重。
  
    所以,领导者应为了凝聚团队,发展团队,努力追求不惜牺牲自己的“无私”之心。如果缺乏这种勇气,就无法成为优秀的领导者。如果领导者在公司进入正轨后马上变得趾高气扬,或随职位上升而飞扬跋扈,员工的心也会离他而去。
  
    如能抑制地位和名誉、金钱的利己欲望,为了团队而保持谦虚谨慎的姿态,具有“无私”之心,领导者自然会得到下属的尊敬。即使不用批评、表扬,也会使员工自觉思考和积极行动。总之,能够使人行动起来的原动力,在于公平无私的领导者心态。
  
    我在最初接受重建日航任务时,对于被认为傲慢的经营干部,进行了关于领导者所应有资质的彻底教育。并且,我还亲自出现在羽田和成田机场,对飞行员以及客舱乘务人员、维修人员、地勤员工等一线工作人员进行了鼓励:“与客人接触时客人能看见你们的心,因此各位对待客人的态度,决定了客人下次是否还会乘坐日航。让我们一起努力!”所有人都诚挚接受了我的说法,改变也随之而生。
 
修炼后天的领导力
 
    那么,之前提到的后天领导力是如何掌握的呢?
  
    首先我想说的是,没有付出任何辛苦,始终轻松平稳安逸的人,是不可能具有强烈的使命感,建立起不怕牺牲自己的“无私”之心的。在登上领导岗位之前尝尽辛酸,忍受苦难,然而以积极乐观的态度,向着好的方向努力,持续钻研,只有这样的人才可以算做是具备了合格领导者的人品。
  
    另一方面,要成为始终努力保持心中美好“善行”的人。对我来说,我一边在告诫自己要为了世间、为了他人而尽我所能的同时,一边经常以此劝说想成为领导者的人。在尝尽辛酸历尽艰险的同时,建立起美丽心灵的优秀品格是非常必要的。
  
    还是我读小学时,鹿儿岛流行这样的说法:“年轻时的辛苦花钱也该买。”当父母让我“去帮忙买东西”时,我会因为贪玩而还嘴:“不要买年轻人的辛苦!”然而,随着年纪的增长,我越来越强烈感觉到父母虽然没有文化,然而所言却句句真理。
  
    那些条件优越、成长中从未辛苦的人,即使花钱也应买来辛苦。我认为这绝对是至理名言。如想要成为领导者,就必须要自己买辛苦来锤炼自身。所谓“优秀的人品”,不仅仅意味着具备优秀的哲学道理,还必须坚持“不撒谎”和“正直”及“不能有贪欲”这些基本的伦理观。经常以此告诫自己,并以此践行,人品自然随之提升。
  
    同时,领导者无论遭遇何种困难,绝不能灰心。事业中经常会有意料不到的困难和麻烦,此时,如果领导者很快放弃,那无论何种事业都不可能获得成功。领导者应如斗士一样用燃烧的斗志带领团队。怀揣不屈的斗志非常必要。
 
严厉批评而不埋下怨恨
 
    那么该如何培养领导者呢?
  
    经常听有人问:“是应用表扬的方法来培养,还是用批评的方法来培养?”我认为不可一概而论,我从不刻意去批评或表扬。如果部下的判断正确,做事出色,那么我会提出表扬:“这不是很好吗?”如做得不好,我会提醒:“这里看起来似乎有点不对。”虽然也会对经营干部中非常不成熟的人严厉斥责,但也不会喋喋不休地去批评他。
  
    我热爱包括干部在内的所有员工,我希望能够带给所有人幸福。基于此出发点,干部对于公司也有着很大的责任。如果不能担负起符合这种责任的工作,那么我就会在业绩报告会上提出严厉的批评。这不是干部个人的问题,而是关系到公司整体幸福与否的大事。为此,对于不负责任的思想言论,对于马虎敷衍的工作态度,我经常会严厉斥责。特别是判断失误,即使仅仅一次,也可能让团队陷入险境。所以,我会彻底追究。
  
    说起批评的标准,从经营的角度来看,就是干部所负责部门的经营数字。飞行员操控飞机时,必须仔细检查眼前的各个仪表仪器所显示的数字,以此来判断飞行是否正常。这些数字稍有差错,便会给操控带来巨大的影响。经营也是如此,对于数字的关注最为重要。
  
    干部必须一面要努力提高销售额,另一面要尽量节约经费。这两者之间的差额就是利润。因此需要仔细检查销售额的每一处细微:为什么销售额会增加?或为什么销售额没增加?经费支出也是如此。各项数字就是判断的依据。干部要能比较销售额与经费的比例,找出问题。总而言之,以“销售最大化,经费最小化”的经营原则为基准判断工作,才是重中之重。
  
    因此,对于与经营相关的计算判断掉以轻心,或处理方法杂乱无章,我就会严厉地批评。
  
    经常有人说:批评比表扬难。有人对部下严厉批评,尔后又懊悔,自己也很难受,所以后来就不批评了。我认为,放弃批评对部下的成长是不利的,所以我一开始就很注意批评的方式,避免批评过后让双方心情不舒畅。“我为什么要严肃地批评你?”我会耐心地把批评的理由讲给对方听。然后我一定会加上一句勉励的话:“听明白了吧,今后一定要努力啊!”这时我的表情由阴转晴,露出微笑。这虽不是刻意所为,但许多受过批评的人对我说:“就是因为你的微笑,挨批时的抵触、尴尬、怨恨全部烟消云散”。
  
    不管如何,身为领导,批评责斥时必须把部下的幸福挂在心上。祈愿部下成长,批评指导时怀着关爱。我用“心怀关爱”这个词,但这不是指那种对小孩的溺爱。温和与严厉,两方面都不可缺。
  
    要培养出优秀的下属,领导者就要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知识和经验倾囊相授。但如下属还是漫不经心,做错事情,那就可以严厉地进行批评。为了培养下属,必须要怀有对于优秀人才的关爱之心,即使是批评严厉,下属也必然会欣然接受。
  
如果一味做老好人,没有严厉批评的勇气,只顾着考虑下属的感受,不只是下属无法成长,同时也是公司整体的不幸。在需要批评时狠下心来进行批评,这才是作为领导者应有的关爱。
 
批评的精髓在批评之后
 
    当下属非常为难、感到痛苦时,作为领导者也必须要怀有同情之心,倾尽全力去帮助。虽说“打是疼骂是爱”,但如果只会严厉批评,这样的领导者也不会得到他人追随。
  
    领导者在严厉批评的同时,要想到“今天我们所有的成就,是所有人共同努力的结果”,怀揣感恩之心是非常重要的。在严厉的背后,仍对部下心怀同情,如果领导者能经常带着这种心态,那么一定会得到下属的追随。
  
    实践的方法多种多样,比如说边喝酒边吃烧烤时聊天,“你这家伙,是不是这么想的?”说些触动心弦的话,下属不是会更乐于倾听吗?对此,京瓷联谊会就是将我的沟通方法灵活运用的一个典范。我在盛和塾学习会之后,就和各位经营者团团围坐,一起喝酒,并建议大家:“你们的公司,也请采取这样的交流方式。”喝一杯酒,有增进彼此之间亲近感的效果。离开工作的环境,没有上下级的关系,在更轻松融洽的气氛里喝酒,关于工作、人生,互相畅谈,上下级的等级关系就会慢慢瓦解,从而渐渐敞开心扉,消除误解,推进彼此之间的更好理解。这就是京瓷联谊会,而绝对不是那种在酒馆里抱怨公司、说上司坏话的消极饮酒会。在联谊会中最盛大的要数忘年会,是超过1000人的活动。所有忘年会,我都必定会参加。
  
    在联谊会上,能大致了解到谁有怎样的想法。对于努力工作的人,我会说:“您辛苦了!”对于犯错误的人,我会说:“这种想法是不对的。”如果有人指出我自身的错误,我会说:“原来如此,我马上改正。”从而立即接受。所以,联谊会的会场,同时也是修炼的会场,锻炼自身的会场。在日航出现危机之前,这种交流经常被轻视,而现在,一边拿着罐装啤酒吃些小吃、一边聊天的习惯已经固定下来了。
 
危机感是领导力长青之本
 
    我其实非常容易害怕,就是俗话说的胆小鬼。我总是忍不住担惊受怕公司会倒闭,因此怀揣着无论如何都要守住公司的必死决心。即使公司越来越出色,以至在东京证券交易所上市,我仍然非常担心。这种誓死要保护公司的想法,直到现在始终没有变过。
  
    我今年已经81岁了,我逐渐感觉到:真正的领导者是心细如发谨小慎微的,如同前面提到的必须要成为能够忍受苦难,持续努力,具有非常坚强意志力的人。同时我也深刻地感觉到:真正的领导者,谨慎才至关重要。
  
    我最近在读一本描写比尔·盖茨的书。让我吃惊的是,他也是一个谨小慎微的人。在硅谷的鼎盛时期,比尔·盖茨就在记事本中写道:“微软面临大问题了。如果持续下去,不久就会倒闭。”他甚至写过:“貌似繁荣的微软,实际内部问题非常严重。”就是这句话曾引起了股票一时暴跌。该书作者在最后写道:“比尔·盖茨近乎病态的经常感到恐惧,同时又能超越这份小心进行大胆的尝试,这才是真正的勇者。”我对这句评价印象极深。
  
    我也是谨小慎微的人,无法自制地担心公司会倒闭。时至今日,也没有觉得可以放松。而在被别人批评之前先进行自我反省从而解决问题,我认为这才是最好的办法。
  
    京瓷从创业到现在的53年里始终盈利,这些全是全体员工誓死努力的结果。同时我也意识到:我比任何人都要谨小慎微的习惯,也或多或少产生了影响。(本文摘译自日本《president》杂志20133月号)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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